九鼎 埋藏在历史暗夜的权力(下)

2020-06-22 04:04 admin

物是无尽的。无穷的时间里,包含着无穷的物(可见的,消失的)。无穷的物里,又包含着无穷的思绪、情感、盛衰、哀荣。“仰观宇宙之大,俯察品类之盛”,我笔下的“古物”,固然不能穷其万一,甚至不能覆盖故宫博物院收藏古物的六十九个大类,但商周青铜、秦俑汉简、唐彩宋瓷、明式家具、清代服饰,都尽量寻找每个时代的标志性符号,通过一个时代的物质载体,折射同时代的文化精神,像孙机先生所说,“看见某些重大事件的细节、特殊技艺的妙谛,和不因岁月流逝而消褪的美的闪光。”

商朝灭亡后,从夏朝流传而来的九鼎,就像漂流瓶一样,漂流到了周朝,由商朝的最后一个首都——殷,搬运到周朝崭新的都城——洛邑,安顿在成周城的明堂当中,用以震慑天下。张光直说:“王权的政治权力来自对九鼎的象征性的独占,也就是来自对中国古代艺术的独占。所以改朝换代之际,不但有政治权力的转移,而且有中国古代艺术品精华的转移。”因此,夏商周三代都城的漂移路线,同时也是九鼎的搬运路线。四百年后,公元前606年,一位雄心勃勃的楚王挥师挺进到东周都城洛邑附近,这让周朝皇帝心中感到彻骨的冰凉。此时的周朝,早已天下大乱,皇权出现功能性萎缩,周王已成傀儡,再也无力展示自己的肌肉。于是,那些不忠不孝的诸侯,就像惦记父亲的存折一样惦记起九鼎。有一天,兵临洛邑郊区的楚王,向周王派来的那个名叫王孙满的使臣打听鼎的下落,问道:九鼎到底是大是小,是轻是重?王孙满面无表情地回答道:再怎么论,你也与九鼎攀不上关系。王孙满当时的回答,后来被史官一遍遍地书写过。他说:在德,不在鼎。昔夏之方有德也,远方图物,贡金九牧,铸鼎象物,百物而为之备,使民知神、奸。故民入川泽、山林,不逢不若。螭魅魍魉,莫能逢之。用能协于上下,以承天休。桀有昏德,鼎迁于商,载祀六百。商纣暴虐,鼎迁于周。德之休明,虽小,重也。其奸回昏乱,虽大,轻也,天祚明德,有所厎止,成王定鼎于郏鄏,卜世三十,卜年七百,天所命也。周德虽衰,天命未改,鼎之轻重,未可问也。王孙满告诉楚王,鼎身上铸出的那些动物纹样,不仅仅是为了好看,更是用来沟通天地神祇的灵物。它们张嘴的地方,风就从那里产生,巫师升天,也全靠它。因此,九鼎并不仅仅是用来显示政治权威的礼器,更是一种神器。只有在有德的君主面前,它才灵验。夏朝不灵了,它就来到了商朝;商朝气数尽了,它又来到周朝。如果君王德行兼备,那么鼎即使再小,它的分量也是重的;反之,鼎再大,它也是轻飘飘的。此刻,周王就把九鼎放在郏鄏,占卜已经预言,这只鼎可以传三十代,享七百年,这是上天的意志,是“天命”。周朝的德行虽然衰弱了,但是天命谁也篡改不了。所以,这九鼎,您还是别惦记了。《左传》里的这段文字,不仅描述了九鼎的外貌,更让我们知道,在当时的观念中,万物之灵,都附着在鼎上,使这些鼎拥有了超自然的色彩。大禹创建夏朝,不仅依赖政治上的强势,更是“天命”所归。天的旨意,成为指导人间一切行为的最高准则。

后来的帝王从这一事件中得到启示,无不把自己描绘成“天命”的代表者。唯有如此,他的地位才会变得无可争议。而九鼎,无疑就成了对“天命”的证明。于是,它不再是作为历史事件的结局而出现的,而是成了这件事件的先决条件。公元前606年,楚王不知天高地厚地“问鼎”,把得九鼎与得天下完全画了等号。九鼎的意义,从此出现了戏剧性的倒置,成为天下诸侯得到王权的一个条件。公元前290年,秦相张仪向秦惠王的建议再次证明了这一点。他主张攻打新城、宜阳,以威震周室,周皇室惊慌之下,必然会将九鼎出让给秦国,以求自保。拥有了九鼎,依照版图和户籍,挟持天子来号令天下,天下就没有敢不听从的,秦王的霸业,可大功告成。周朝灭亡后,九鼎下落不明。公元前219年,扫灭六国的秦始皇在东巡归来途中,在彭城听说九鼎又在大河中神奇地出现了,立刻乐开了花,派数千人下河寻找。就在他们用绳子即将把九鼎拉上来的时候,天空中突然飞来一条苍龙,一口咬断了绳子,九鼎又重重地摔入水中,溅起无数水花,很久以后,它们荡起的巨大波纹才慢慢平复。《资治通鉴》对这一事件的记载是:秦始皇东巡归来,过彭城,“欲出周鼎泗水,使千人没水求之,弗得”。因治水成功而铸造的九鼎,自夏至周,在人间存在了两千多年之后,又回归了江河,再未进入世人的视线。今天的故宫博物院收藏的青铜器多达一万五千多件,先秦时代的,就差不多一万件。在这些青铜器中,商代前期的兽面纹鼎有两件,一件立耳、圆腹,另一件小耳、深腹;有商代后期的兽面纹鼎,高颈、鬲形腹;还有商代后期的尹鼎、父乙鼎、正鼎;西周的颂鼎、小克鼎……从这些古老的青铜鼎中,我们仍可推测九鼎的雄浑、缛丽、炫目。但它们不是九鼎。真实的九鼎,已经永远消失在历史的暗夜里。四千多年过去了,或许,它们仍藏身在我们脚下,在我们无法确知的深度。仿佛埋藏得最深的种子,而后来所有被称作历史的事件,不过是地面上结出的花朵与果实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