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老师半年后,我辞职了”:我们在期待怎样的教育

2020-03-26 14:54 佚名

疫情的影响小了,学校准备开学,培训机构们也陆续要线下复工。就在这个一切看似都要步入正轨的时候,我辞职了。

有这样一句调侃:“读了这么多年书,什么样的老师我们没见过?”的确是见过很多的老师,有的温柔可亲,有的青春明媚,有的严肃认真……他们各有风采,也有一个共同点:追求成绩。

或许这是每个学校老师的追求吧,也或许,这是中国的教育现状让提升成绩成为他们不得不承担的责任和使命。这是社会喜欢的,是家长喜欢的,可没人问过孩子们一声:你喜欢吗?

在培训机构实习半年,我发现没有多少学生喜欢只以提升分数为目的的教育;而我,真的可以在这里实现自己的教育理想吗?

我在一家大型培训机构担任高中语文老师,高中三个年级的学生分在了我不同的班课上。鑫鑫今年高二,但语文应试水平,连高一学生也不如——甚至一个初中生都可以超过他。

“成绩差的很,没一次及格过。你尽量带,他家长也知道他没多少希望,能上个专科就行。”教务把鑫鑫的资料送到我办公桌前时,说了这样一句话。

六门科目,鑫鑫的分数都很平均:平均40%左右的得分率。就连最“拿手”的语文,也只考了80多分。我心想,这个孩子一定是上课从来不听讲,下课也绝不会复习的吧。

还记得那节课我给他们讲的是文言文《劝学》,给他们讲荀子提出性恶论的意义,讲也正因此,他认为教育具有重要的作用。边讲边留意下面的反馈,发现鑫鑫的眼睛一直是跟着我的,时而扬眉、时而一偏头,能看出来他是在用心、在思考。分析课文结构时,对通假字、古今异义词、特殊句式等等的笔记,鑫鑫也做的很认真。

“这样的孩子不至于考那么差吧?”我开始怀疑鑫鑫成绩单的准确性,并对他的下一次考试充满了期待。

然而,结果还是让我失望了。第一次月考、第二次月考、期中、第三次月考……分数一如既往的低。讲过的知识点倒是都能记住,但呈现在题目中考察,就不会了。

一次下课后我叫他跟我一起去吃午饭,饭桌上我装作随意地告诉他:“鑫鑫,我可是一直对你充满信心哦,你可要加油别让我失望啊。”

他抬头看了看我,迅速把头低下。也就是在那天,我开始反思自己一直都相信的“分数与好学成正比”这一观点。

鑫鑫告诉我说,他很喜欢学习,他喜欢上每一门课,老师讲课时他都觉得自己在吸收新的知识,但课后一做作业,就发现自己不会了。考试时,更是如此。“老师,我是不是不适合学习啊?”他的这句话,带着浓浓的失望。

就语文这门科目来说,鑫鑫是得不到漂亮的分数,但他读的书很多。他知道简爱的高贵;能理解源氏感觉到人生如梦时的万念俱灰;明白不要向井里吐痰,因为或许自己还会来喝井水的道理……

如果试卷上不是固定的组成部分和套路般的答题、评分模式,我相信鑫鑫一定不是差等生,而会是佼佼者。

大喆今年高一,著名的偏科王:文科成绩像氢气球拉着总排名往上升,理科分数像是铁块,拽着名次往下坠。

十一月的半期考试过后,大喆兴奋地拿着成绩单在周末补课时跑到我办公室:“老师你看!我这次语文考了年级第一!怎么样,是不是特别给你挣面子!”16岁的他脸上带着得意,眼神和上扬的嘴角都写满了骄傲。

“嗬,厉害啊大喆!怎么那么秀啊!双手给你比666!”自己的学生进步大还考了年级第一,哪个老师都是开心的吧?“怎么样,这次你学校语文老师是不是也表扬你了?班主任有没有表扬?”

“语文老师表扬我了,但是班主任没有,他说我的数学物理化学都差得很。”大喆有些不好意思,随后仿佛想到了什么,他拖了一把椅子坐到我面前,小心翼翼地对我说:

“可是,”大喆低下头,“我物理老师说我就是垃圾。他说男生理科应该要好的,我不仅不好,还差的很,给班级拖后腿,给他脸上抹黑。”

就我自己而言,高中时是文科生,三门综合科目里,地理的成绩永远是最差的。那时我的历史老师最喜欢我,总喜欢叫我去她办公室,跟我聊聊天,送我几颗糖,鼓励我下一次考试也要继续保持。可地理老师,看见我就跟看见垃圾一样,不屑,嫌弃,厌烦。

偏科的孩子不是不努力的。五六年前,我把每一个属于文综的晚自习都花费在了地理上。默写各种气候类型的特点,默画地形图,背诵区位因素……但纵然如此,成绩还是差。

现在的大喆也是一样。他的物理除了上一节班课,每周还会专门上一节一对一。练习册写了好多,草稿纸上满满都是计算和公式,分数却像是跟他作对一样:“你越想要,我越不满足你。”

我们都知道“人无完人”的道理,“尺有所短寸有所长”也一直被我们用来安慰别人不那么擅长的方向。可这个别人的身份一旦是“学生”,为什么我们就要要求他们必须完美呢?

为什么很多老师和家长看到的只是这个孩子不拿手的科目,却总是看不见他们闪闪发光的地方呢?

小姑娘今年上高一,脑袋瓜里总是有很多按理说高中生不应该有的想法。比如文化名人们的绯闻轶事、比如为什么和同学朋友相处怎么那么多毛病、比如什么是喜欢,什么是青春。

她所在的班课是周六下午四点到六点,所以每次下课后她总喜欢缠着我聊聊天,跟我讲讲这一周过去自己发现了什么好玩儿的或是有了什么困惑。

那天婉伊拿着试卷,“瘫”在椅子上问我:“老师,从小就有人教我们要诚实,可是为什么试卷上不能写真话啊?”

那张试卷婉伊分数创了她上高中以来的最低记录:94分。阅读被扣的没几分,作文更是惨不忍睹。

阅读考了一篇小说,讲的是一位母亲每次吃鱼时都告诉孩子自己只喜欢吃鱼头,直到临终前才对病床前的子女说:“其实妈妈这辈子,从来没喜欢吃过鱼头。”

高中语文考小说,最关键的就是读懂小说的主题。这篇小说很明显,命题人想让学生读出的主题是关于母爱、关于奉献。可是婉伊不是这样理解。

“我就觉得这个母亲这样不对。她活着时一昧牺牲,说不定会惯出子女自私不顾及别人的毛病,临死前又说这样的话,不是存心让她的子女愧疚吗?”

语言理解类的题目从来就不应该有标准答案,但遗憾的是,应试教育中,不会有人鼓励你的创新,不会有人支持你的独特,更不会有人理解你与众不同的想法。

高一作文主打的是记叙文,希望学生们可以在完整讲述一件事的基础上,有波澜的情节,有动人的感情。婉伊那张试卷上的作文题目是《未曾言说的爱》,看到这个题目,包括我在内的语文老师们都会想到一个完美主题:父母不曾对你说过爱,但他们的爱一直都在。

而婉伊的这篇低分作文,没有在感恩,更多的是在抱怨:抱怨父母为什么把一切都憋在心里,这样很容易产生代沟;抱怨老师们不应该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对学生。在她的笔下,不曾说出爱的人,都是自负的,自以为做的足够多足够好,别人一旦没有感受到就是别人的错……

这是多么真实多么新奇的想法啊!这个小姑娘,有自己的见解,有虽还不成熟但已独立的三观,有看待身边人和事的角度,如此优秀!却如此——不能被应试教育所容。

应试教育的过程就是一个打磨的过程,成品会是一个又一个的圆圈,倘若你是一个多边形,它就会用自己强势的手段,试图磨平你的所有棱角。

高三的瑶瑶从小学一年级起就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、爸妈心中的乖乖女、亲朋好友左邻右舍口中被称赞被羡慕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

的确,瑶瑶非常优秀。重点高中的精英班,班里每次考试都能保持住前五名。课堂上听讲认真,,笔记清晰工整,作业完成的漂亮,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也能说出足以得满分的答案。

有天晚上她在微信上问了我一道新闻提取关键词的题目,那一段材料讲的是大学生不同性别对不同专业的偏爱。讲完后我随口问她:“瑶瑶,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读什么专业?”

“那,心仪的学校有了吗?不是挂在墙上给别人看的那种,是你自己真正喜欢并且想去的学校,有没有?”

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吧,屏幕上显示了她的回复:“我想了一下,好像没有。没有人跟我说要去喜欢的学校学喜欢的专业,我爸妈和老师只是说要好好考试,排名在前面就行。”

看到她的这句话,我脑海中浮现起这个小女孩的模样:齐耳的短发,鼻梁上架着白框眼镜,手里握着笔在试卷上写写画画。

她在这条路上坚持着、跋涉着,但当她带着荣誉和奖章站到可以选择的岔路口时,会坚定还是迷茫呢?会自信还是胆怯呢?

三月的一个下午,我跟公司领导正式提了离职。领导很诧异,问我是工资低吗?是压力大吗?是办公环境不好吗?

在愉悦和趣味中学习、让擅长的更擅长拿手的更拿手、互帮互助分工合作、成就学业更成就自我……或许这,才是我理想中的教育——而这,在现在的职场里,是感受不到的。